我不要值这种会害死病人的班,那是我这辈子唯一说出「我不要当外

2020-07-10 阅读 389 次 作者: 来源: 艺术早报
我不要值这种会害死病人的班,那是我这辈子唯一说出「我不要当外
Photo Credit: David Roseborough CC BY SA 2.0

怀孕那年,我正好当上CR(总医师),负责调度各阶层学弟妹班表,CR也是升迁为主治医师前的最后一年,所有表现都会被评估。

然后我就离职了。

太突然了吗?!

我慢慢来讲吧。

在身体负荷超过预期之前,我过的是一个月10到11天值班,凡值班必彻夜开刀,所能休息到最大极限就是:后脚旧病人刚送出,前脚新病人又推床进刀房,这中间转换的15分钟,当时我瞇眼倚墙就算休息了,跳起来继续战个公主彻夜未眠。

值班时间从正常下班时间,5点开始算起,到隔天7点半,然后呢?才不会让你回去休息呢~傻了你!隔天白天的工作继续到下班5点。

所以最惨烈的纪录是有整整两天一夜连续都在开刀,共34小时唷。34个小时连续睡觉都会崩溃了,何况是体力脑力专注力连续34个小时。

但是当时不以为苦,因为够年轻,而且科内的其他模範学长们都以身示範这样撑过来,(虽然我当时怀疑他们私底下偷偷打过兴奋剂),进入外科之后一直连着4年都是这样(被虐待)惯了.

是说当外科的人格其实也有点抖M(有很强的被虐倾向)在…

直到我严重被作噁、腹胀、脚肿,跟其他孕妇没两样的问题给缠住了。

问题是我是外科医师(再次叹气),这时就知道外科医师在某些时刻比一般正常人还要没有人权,(我不好意思直接说「还要贱」XDXD)。

开了不知道几十几百次的剖腹手术,肚破肠流双手在捞大便的时候,我忍不住转头作噁…

紧靠着手术床却被肚子顶开,下刀后鞋子被卡住在水肿的脚上,发麻无法弯曲,得用拔的脱下鞋子…

发现自己成了最标準的pitting edema凹陷性水肿病人,跟着查房边走边汇报病人情况时,会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才想起当时无数人问过我的:「妳一个女生走外科会不会辛苦啊?」

「连男生走外科都辛苦了何况女生呢?」这是我怀孕前的官方答案,说完附赠一个灿笑。

但是怀孕带来的负担、 狼狈,却是超乎我当时所预期…

亲爱的脚脚阿,你可不可以别再肿了呢?这是我当时最大的心愿…

殊不知,后面要接着面对的厄运,更惨烈更巨大。

我不要值这种会害死病人的班,那是我这辈子唯一说出「我不要当外
发现自己成了最标準的pitting edema凹陷性水肿病人 by Lisa Liu

进入怀孕第6个月,也是传说中的「比较舒适期」,孕吐改善,腹胀情况还没那幺严重,至于为何我说是「传说中」?因为我这时严重重感冒,

「比较舒适」。

忍了两个月不敢吃药,日也咳、夜也咳,值班时还是老公牵着手陪完整个大夜班,腹压又大、咳到漏尿、所有衣裤都来不及更换,除了必须使用产褥垫,还把医院乾净的值班衣裤借用来更换。

而我所有体力,都用来咳嗽、换裤子、还有继续上白班接着值大夜班,而这大夜班还是好心学长看我难受,把加护病房的班分出来,减少大夜上刀房,以加护病房比较静态的处理为主,(万分感谢好心的学长),运气好的时候大夜班还能小睡片刻。

等等,你又问:「孕妇值大夜班?」

是的(灿笑)。

我还需要再把「外科医师没有劳基法保护最基本人权」再说一次吗?

「吾少也贱」,又young又身负CR(总住院医师)重任的我有啥好说?

白天处理临床跟班表协调的事情一样没少,这时科内一些开刀功力以一挡百的模範学长,被院方以论文研究还是风水星座不合之类的理由遣散了…

倂肩作战又可靠可信的前辈们一一离去,办了又办的欢送会,打击了当时多大的士气,连着学弟妹们都留不住。

「学姊我也想继续当外科医师啊」离去前学弟吶喊。

「可是…」说不出口的可是,我 都 知 道…

尤其是空出来的班表,士气大伤啊!

而相信突然空白的班表,是每个CR的噩梦吧。我当时半夜咳嗽喘起都还呻吟着「啊~~班表~~呢(笑)」

没办法,经过住院医师协调会、总医师讨论、科主任讨论,竟然得到一个屁股想也知道的荒谬结论,(或许长官们单纯就真的只用了屁股想,希望下人们别用这些来吵他们):「原有人力无限扩大现有值班区域。」

说人话:「跑掉的人空出来的区域,活该没跑掉的大家分着值班」

WOW…这不是7-11捏,这是两千多床住院病人的医学中心捏!

一小时茶叶蛋电锅电忘了关,跟一小时病人没去看,差很多捏BOSS…

尤其最「难能可贵的」,加护病房3间共35床,本来分配3个值班人力,竟然也缩减到一个…

吼!我跺脚咬手帕抗议,结果一句「依现行人力试办观察期数月之后,再讨论」。我头痛万分地看着班表,想到哀号打滚们说值班好累的学弟妹,更担心的是病人出事怎幺安全?

那你问该如何是好?这就攸关到现在四大皆空的话题,老中生代的医师势必要体认这个惨况,(新生代的主治医师你们都是万年住院医师认命吧)。

一同屈尊就降共同值班啊,不愿又无力共值,那就多付加班费给有能力有体力的young V(主治医师),而不是一直无限上纲的凹住院医师们,甚至把住院医师训练年限共同delay一年二年叫甚幺PGY(毕业后一般医学训练计画)1.2….N..

这是根本到病人安全的严肃问题,用劳基法把「工时」跟「责任制」做特别规範,而不是像现在政府恐吓的「你们医师如果同意劳基法就会全面减薪唷~~啾咪」。

减薪给想休息少做事的人,加薪给体力付出相当的人,天经地义!

于是,史上最惨烈的班表诞生了,而我为了负责,把人力最短缺的加护病房班留给自己值,值下去的结果会如何呢?

静待下回分解…

回到就要值上最惨烈的「万夫莫敌一人独守所有加护病房班」时,我已经咳嗽到无法平躺,必须彻夜端坐呼吸,盛夏时节畏寒穿着羽绒大衣,在值班室的小空间内,捨床不躺(也不能躺),坐卧在椅子上

咳嗽声音甚至压过加护病房内监测仪器的「哔哔哔」,跟众呼吸器「呼呼呼」,我「咳咳咳咳咳咳咳」,护理师:「小刘医师你喘得过来吗?」

我喘…不过….(咳咳咳)…也得过….(咳咳咳咳)…..来…..(咳咳咳咳咳)

当时查阅了众条文,外科医师在受训阶段,需要累积足够的各科受训月份,才能在年底(也是在我预产期之后)报考专科,条文上明确写着「因孕期请假所缺少的受训月份,不得列入计算」。

说人话:「妳们要请假可以啦,但是只要请超过两个月,就要多受训一年~~(挖鼻)」

好啦(挖鼻)是我加的,但是我看到条文内这样规定时的五雷轰顶,跟条文规範的那幺轻鬆相比,真的有当面被挖鼻的感受,而我再怎幺精算,就是顶多请两个月的假,依照我身体这尿性,产前请半个月,产后一个月半,已经是极限。

甚至多少同事,是顶着肚子工作到破水进产房了,才开始请假,因为没有劳基法的保护,这些女医师们的假期弥足珍贵….

比起咳到漏尿气喘,我更不能接受的是这最苦最累的受训关头,明年再来一次。

别科的同事A,为了当总医师时怀孕,科内潜规则「把请产假期间的缺班都自己值回来」,产前产后都超值,(超值分享包?不是啦,超过每月上限的值班)。

同事B,因此第一胎流产,第二胎就毅然决然离职休养一年,再回来继续受训。

这幺苦的受训,最后关头了,我不要再一年!「宝宝妳无论如何要撑住啊」

怀孕期间腹内宝宝的胎教音乐是各种仪器哔哔声,偶尔加杂床头助念机的诵经声。

老妈当时问我:「妳要不要给宝宝听佛经当胎教音乐啊?」

我大反弹:「不要!上班值班已经听够多了。」

然而听再多,也无助于处理病人的医师人力不足的窘况,尤其是处理加护病房这种重症单位的病人。

我不要值这种会害死病人的班,那是我这辈子唯一说出「我不要当外Photo Credit: Bill BransonCC0 ∗

哪种病人会住到加护病房?像未爆弹的病人,随时可能会呼吸衰竭、休克、昏迷…的一颗颗未爆弹。

偏偏都在我值班那晚一一爆炸开来,从凌晨两点就像一波波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小刘医师第30床又喘了,血氧浓度在掉!」电话那端护理师大喊,「赶快把面罩压着,家属还没决定要不要急救倒底。」

「小刘医师我们这边第二加护病房,刚刚败血性休克那床血压又掉了。」

「升压剂再调高!」

「小刘医师这里呼吸衰竭的準备要放叶克膜妳赶快过来!」

「我把这个处理完等等。」

「小刘医师第30床黑掉了。」

「不管家属了,on endo(气管内插管)!」我一声下令把床头移开,蹲下马步,喉头镜放入病人阿公的嘴巴,却发现我无力单手抬起阿公紧绷的下颚….我的肚子挡到了。

「一只手帮我拉!」众护理师手忙脚乱,处理完阿公,冲去看休克的,「CPR!(心肺复甦术)」我大叫。

爬上病患床沿蹲下,双手摆好心脏按摩姿势,却又被我的肚子挡住,护理师把我劝下,由她们轮流按压,我在一旁喘到发抖…

手机又响:「医师我们这里有病人seizure(癫痫)。」我回吼:「CPR没空,抗癫痫药先打,快死了再叫我!」

堂堂医学中心加护病房内,如同炼狱一般,病人得快死了才叫得到医师。

「快死了再叫我。」

而这个医师,35床配置的唯一一个医师,从凌晨两点一路急救各床病人到天亮,喘到比刚刚on endo(气管内插管)的阿公还喘,全部忙到一个段落(白天交班时间)时,被护理人员架着窝在角落,开氧气让我吸。

「再这样下去,会有病人死,而我跟肚子里的小孩也…」

恐惧

喘不上气

抓着细细的氧气鼻管

我像抓着汪洋中的稻草…

而我腹中的宝宝,能抓着甚幺呢?而我值班区域的众病人们,又能抓着甚幺呢?

「小刘医师又有一床刚开完刀的伤口在大出血」

「啪!」我听到我心中某种信念断线的声音

. . . . .

最后当天惊险但是顺利值完班,我却开始有些想法转变了…

值完班后隐隐腹痛,打电话给妇产科同事帮我检查超音波的时候,看到腹腔内宝宝强劲的心跳,我握着老公的手崩溃大哭: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不要值这种会害死病人的班」

「我不要当外科医师了」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说出:「我不要当外科医师。」

事后:

呈报

检讨

被骂

耸肩…

那样的值班配置,不论是否怀孕,出问题只是时间早晚。官方回应:「这样配置符合评鉴规範」(意思就是评鉴不看床数分配人力啦喔呵呵)

我最后一次对着长官说出我认为做CR(总住院医师)捍卫之后值班人员该说的、却不该对长官说的话,然后就提前放假休养去了…

「我不要当外科医师了。」转身离开办公室时,深刻体会到,身穿白衣的我们,如果同意或是沉默于危急病人安危的任何值班安排,会有更多后进哭喊着:「我不要当外科医师了。」

是无奈、被迫,掩灭心中热情,被推坑的哭喊着:「我不要当这种会害死人的外科医师了。」

学弟离职前吶喊着:「学姊我也想继续当外科啊,可是…」

同意且沉默着的我们,以「年轻就该多磨练强扣别人帽子的我们」,以「无法增加值班津贴为人力不足找藉口的我们」,低头看看自己,我们全都

手上沾满鲜血

握住镰刀

白衣变成黑衣连帽披风…

结果当医师生平第二次哭泣,竟然是为了生死交关问题…sigh。

全文获作者授权转载,文章来源:Lisa Liu 女外科的血泪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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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值这种会害死病人的班,那是我这辈子唯一说出「我不要当外Photo Credit: Joshua Valcarcel CC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