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选择被谁插入,但我不放弃想要的性高潮:读《使女的故事》

2020-07-10 阅读 978 次 作者: 来源: 艺术早报

远在我的女儿出生以前,我就在想,我们要给未来的女儿们留下一个怎样的世界?我老是对我的女学生们解释甚幺是抗争,抗争就是我们能够理所当然地坐在这上课、穿迷你裙、恋爱、独自出门去旅行、选择穿或者不穿胸罩、要不要生小孩/终止怀孕等等。因为前面有无数的前行者为了自由以生命而战,才能换来我们方吋自由。

我记得早几年,大概是2012年左右,看起来还算是社会运动百花齐放、人民趋向觉醒的时代。那时跟社运朋友J聊起,他忽然以一种感慨未来的语气说:「其实我们现在做甚幺也好,都不能够阻止香港败坏。」那时候我还说他真是悲观,或者我们可能迎来转变;但如今看来,他真是一语成谶,迎来大崩坏时代。后来读爱特伍(Margaret Atwood)的小说《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更叫我深深反思,我们如今所争取呼唤的,到头来会不会是竹篮打水一般──

一场空。最后还把自己关到牢笼里。

June的母亲与赛丽娜

我是先看了Hulu的第一季电视剧然后再回去看原着的。电视剧与小说的基本故事框架是一样的,不过时间点稍有不同。电视剧是有iPhone和Uber的当下,但小说1985年出版,爱特伍设定在不久的未来,美国被新兴极权宗教势力推翻,并建立男权的基列国。我们可以假设小说故事的背景是在八九十年代的美国。在基列国里,女人被禁止阅读和书写,有道德问题但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即是性别叛徒(女同志)、通姦者等会被逮捕,安排感化成为「使女」,被分配到不同的不育主教家庭里肩负生育的责任。

原着的叙事者为使女琼(June,在基列国被称为Offred,因为她是大主教Fred的使女,下文以June称之),根据小说的附录〈「第十二届基列研究研讨会」会议纪录(部分文字)〉所示,整部小说都是June在一次逃走时,在安全屋里所录下的三十卷录音带的整理文字稿,是June在经历使女生涯及出走后,对自己人生的一次回溯、纪录与思考。

June在基列国所受的迫害由母女分离开始。母亲角色是基列国一个重要的命题──主教的不育夫人渴望成为母亲、使女们被迫母子分离或被迫成为母亲。June的母亲要到第二季才在电视上亮相,但在小说里,June和母亲的关係一直是一条重要的叙事线。她的母亲是一位女性主义运动者,母亲从小就把June带在身边,参与各种女性主义的行动与示威。June一直不解母亲的性别主张,母女的关係不甚和善,June的母亲甚至会在家庭聚会时攻击June的丈夫卢克是沙文猪。

但June的母亲其实是怎样的女性主义者?

小说里,June在感化中心所看到的纪录片闪现她母亲的影像,纪录片拍摄到示威标语上写着「还我夜晚行动自由」、「选择自由,想要才生。夺回我们的身体」。我想,June的母亲所活跃的是七十年代美国的第二波女性主义运动,当时女性主义者主张女性的生育自由与性解放。「重夺黑夜」是一场反强姦运动,1978年11月,一群女性主义者在三藩市游行,争取女性可以安全地在黑夜里行动而不受强暴的威胁,同时也关心家庭暴力与婚内强暴等问题。

这不是很讽刺吗?女性主义者所走过来的,想要为女性建立一个更平等、身体更自由的社会,然而基列国的出现却让所有都走回头路,女性一下子被贬为生育的容器与工具。

黑夜与性,那幺珍贵的星空,她们都失去了。

而他们告诉女人们说:

自由有两种,丽迪亚嬷嬷说。一种是随心所欲,另一种是无忧无虑。在无政府的动乱时代,人们随心所欲、任意妄为。如今你们则得以免受危险,再不用担惊受怕。可别小看这种自由。

基列国以保护为名来给予女性「禁锢的自由」,俨如《1984》里的「战争即是和平」。这种禁锢不单只是针对「坏女人」,连「好女人」也会一併被禁锢在「神圣」的家庭之中。June的母亲作为一位女性主义者,她的下场是被基列国送到殖民地清理核废料等死,但书中另一个女人赛丽娜,何尝不是June母亲的背面。

赛丽娜(Serena Joy)是主教夫人,也是基列国立国前的推手之一,在电视上唱圣诗、上《时代周刊》,到处发表关于家庭神圣义务的演说,指女人应该安于家中相夫教子,她甚至因此而遭到政敌的暗杀。

小说里对赛丽娜的描述不多,大概是因为在女性地位低落的时代,June所知道的关于赛丽娜的资料也不多,这方面由爱特伍担当编剧顾问的电视剧有更多补充,但小说却写道:

如今她不再演说。变得少言寡语。她开始呆在家里,闭门不出。但似乎这种生活方式与她格格不入。既然她信奉自己说的话句句是真,心中一定为此郁积着不知多少恼怒。

Serena作为一个昔日的「抗争者」,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到处奔走演说,甚至是一个唱圣诗的歌手,她的国胜利了,但她大概没有想到,生而为女人,她也被她的主张所綑绑,成为她信仰的囚徒:她成了父权家庭里的蓝色花瓶,成为一位终日在家里编织的「好女人」,成为一个因为无法生育而被永远剥夺性高潮的夫人,成为一位看着丈夫的阳具插入另一个女人身体的夫人,成为一位透过播放低声的唱片去怀缅自己过去的夫人。世界如她所愿了, 但她的想法、她的话语却被永远埋在沉默的毛线里。

Nolite te bastardes carborundorum

我喜欢爱特伍说故事的方法,特别喜欢书里的一些关于June内心的细节。

Nolite te bastardes carborundorum 是上一位自杀而死的使女写在衣橱底的一句说话,意思是「别让那些杂种骑在你头上」。这句话一直支撑着June,让她在孤独的绝望里有想像里的同伴和先行者。有趣的是,在这样的一个性压抑的时代,June无时无刻不想着性,或者是,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她自己身体的能力。她有时候站在街角,「权当自己是棵树」,但她不只是把自己想像成树,她在路过检查站时直盯卫士的眼睛,想像卫士对她的性幻想。

我喜欢拥有这种权利,这种挥舞狗骨头的权利,虽然被动,但总是种权利。我希望他们见到我们时会硬起来,不得不偷偷摸摸地在油漆的哨卡上来回摩擦。

又或者是盘算如何利用性去诱使大主教令她的生活有改变的可能。还有那些书写她意淫尼克的身体,以及后来与尼克偷情疯狂做爱的章节,这些我都特别喜欢。June在极度压抑、性被扭曲剥削的时候,抓紧这些身体欢愉和诱惑的部分,才能让我们不至于忘记我们也是血肉之躯,在意识里抓紧身体自主。

我不能选择被谁插入,但我不放弃我想要的性高潮。

这样的抵抗很微小,微小到像是June每天储下一块牛油,偷偷藏在鞋底,等待夜深的时候拿来擦自己的脸,想像她涂的是Elizabeth Arden的面霜,而不是伊利莎白嬷嬷的教诲(附录里指出,为了增加亲切感,嬷嬷们的名字都必须是前基列时期女性熟悉的商品名)。只要她不放弃这些动作,她就能相信噩梦有完结的一刻,就能不放弃希望。

有时候,坚持的意思是在极恶劣下保守自己的方吋之土。

小说到June出逃为止,我们不知道她能否逃出生天,不知道她的女儿与腹中胎儿的生死,也不知道她与卢克及尼克的爱情最后有何结果。我固然期待这些可以在爱特伍有份编剧的电视剧里等到答案,但爱特伍似乎还是给我们留有曙光的──给所有活在极权国度里的人希望。在一百五十年后的基列国研究研讨会上,女人又能在学院里研究与书写,女人又能重夺言说的自由,被消音的声音又被重新重视。在这场虚构的研讨会上,爱特伍告诉我们说,在英文中,「故事」(tale)与「尾巴」(tail)为同音异义词,而tail一词又有「(女人)阴部」之义。所以使女的故事也是使女的阴部,是走过死亡幽谷的女人用她们的性所书写的。

每一个极权都会有终结的时候,我们不要忘记个人的反抗,哪怕是微小如一块牛油,哪怕是书写自身的故事,只要不对极权麻木,「别让那些杂种骑在你头上」──在遥远的未来,我们终于会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