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倒下──精神失序者身兼照顾者的艰难

2020-07-10 阅读 683 次 作者: 来源: 国防知识
我不能倒下──精神失序者身兼照顾者的艰难

瑞霞阿嬷时常接到孙女学校老师与社工打来的电话,说冠婷又旷课好几天了,希望阿嬷能劝劝她,除此之外,她还要看顾次孙冠睿。

阿嬷说:「最近细汉ㄟ(sè hàn,幼小),就是冠睿学校老师在联络簿都写了很多字,可惜我不会写字,要不然就可以回给老师。他那个捡角老北(lāu pē,失败老爸)常不在家,要不然他应该加减可以看小孩的功课。不过,就算在家也没用啦,都在玩网路赌博。」

我不能倒下──精神失序者身兼照顾者的艰难

阿嬷停顿了一下,接着怒气沖沖地说:「讲到他们的老北,就归腹火(kui-pak-hué,一肚子火),从稳定的7-11送货司机,到现在做临时工,都是喝酒跟赌博害的。两个孩子都不管,放给我这老ㄟ顾。」 若非长时间访视与陪伴瑞霞阿嬷,可能很难贴近一个年近八十岁,从年少到年老,为了家庭无尽付出,且带着精神失序症状,却仍旧在为这个家担心、受苦的心理历程。

某一天,阿嬷请我带她去医院,说次子刚被诊断出恐慌症,她想去医院现场挂号,请医师安排他住院。于是结束上一个访视后,我赶到阿嬷家,带她去医院。

路上闲聊时,她突然请我帮忙寻觅租屋处,原来是长子抱怨房贷压力大,次子表示地下钱庄讨债追得紧,两人有意将房屋售出,减轻金钱压力,所以瑞霞阿嬷必须搬离原本住的地方。

没想到下次访视,阿嬷就叫我去她的租屋处,刚好这天她出嫁的女儿,跟孙子女的妈妈也都来到新家走访,本来想跟她有多一点互动,只见她拿着名片大小的咖啡色电话簿,打了好几通电话,等告一段落后,她跟我说:「歹势,刚刚都在跟冠婷学校老师联络事情,还是一样,老师跟社工说她一个礼拜没去学校了,就叫袂振动(bē tín-tāng,叫不动)啊,我都有叫她去,她就不去。烦恼这两个孙子都烦恼不完。」

我不能倒下──精神失序者身兼照顾者的艰难

话锋转到卖房子的事,瑞霞阿嬷难掩心中失落:「讲起这个房子,我实在就毋甘耶(m̄ kam,不甘心),住了三十多年。我先生以前骨力食贫惰做(kut-la̍t tsia̍h pîn-tuānn tsok,好吃懒做),又爱赌博,没有存到钱买房子,后来生病早早就过世了。我一直希望能有自己的房子,之前的房子是我辛苦工作付头期款买的,我生病后没办法工作,大儿子工作比较稳定,就帮我缴贷款,不过他自己在外租房子,老二不要跟我拿钱就不错了,不敢肖想(妄想)他会帮忙出。」

因为知道阿嬷总是牵挂这个家,既忧且虑,且烦又闷的症状表象,仅能作为整体受苦处境的一个注解,所以家访时,总会从关心阿嬷的近况开始,而她总说:「差不多啦,差不多烦啦,烦恼东、烦恼西,上次有个什幺协会的志工叫我唸佛、唸心经,说唸了就不会烦了。哪有那幺简单?我跟他说心不清,唸经也不会静。」

阿嬷的操烦,不只是写在脸上的情绪,以及无力处理孙子女的学校事务而已,从她那本电话簿也可见一斑。

有一次我向她询问某位社工的电话,她拿出电话簿,翻到其中两页,写满了所有网络工作人员的电话,区公所社会课承办人员、社福中心社工、家暴社工、家防官、学校老师与社工、还有数个民间社福单位社工的电话。此外,我还曾在区公所遇过她,正要将数斤重的白米、麵条等物资拖上公车带回家。

我不能倒下──精神失序者身兼照顾者的艰难

瑞霞阿嬷虽然症状大致稳定,且三个月才须返诊一次,但偶尔还是会出现紧急状况,像是有一次跟孙女发生口角后,孙女大力推她一把而撞到头部,出现瘀血。事后,阿嬷气血攻心,差点跳楼轻生。

身为一个关怀阿嬷的工作者,每次见到她为这个家,让自己起伏不已的身心游走在失控边缘,都相当不捨。好想跟她说:「妳可以不要管儿子跟孙子的事了吗?那不是妳的责任,照顾孙子女不是他们爸爸的事情吗?妳自己的状况也不好,操烦那幺多,只会让自己更不好。」

但我知道说这些话,效用不大,只好暂放心里,而我现场的话语抚慰也只能舒缓片刻,因此每当她压力渐增,便鼓励她住院,即便是暂离那个烦心的情境也好。

不过阿嬷都会回我:「我不是没想过要住院,上次医生也建议我住院,但我要是去住院,他们放学回来,谁煮饭给他们吃?」

阿嬷也非坚决不住院,她都是忍着,忍到家里的事情处理到一个段落,才会安心地去住院,因此她的住院频率不高,一、两年至多一次。

瑞霞阿嬷之所以必须扛起照顾孙子女、张罗家庭经济之责,显然是本来在这个位置上的儿子缺席了。儿子不是消失无蹤,也不是毫无收入,而是就算去赚钱,他的收入也没有挹注到家里,回到家还会对母亲恶言相向,甚至偷拿她手边仅有的一、两千元去赌博。

我不能倒下──精神失序者身兼照顾者的艰难

面对失去父职功能的儿子,身为阿嬷的瑞霞,看到孙子这幺黏她,确实难以放着不管,对于总是惹事生非的孙女,也很难完全不理,于是就形成了多方责怪她溺爱孙子女的情况。

冠婷学校的辅导老师就曾打电话跟我讨论,能否请阿嬷不要每天拿钱给冠婷,以免她把钱拿去买毒品。还有那天他们妈妈来到阿嬷家,说阿嬷都把孩子宠坏了,像冠睿穿裤子都还要人帮忙才会穿。

但大家或许不懂阿嬷的为难。

「我也都只是给一百块而已,总是怕她会饿,要给多,我也没办法。」

本文摘自《屋檐下的交会:当社区关怀访视员走进精神失序者的家》一书。

我不能倒下──精神失序者身兼照顾者的艰难屋檐下的交会:当社区关怀访视员走进精神失序者的家
    作者:任依岛 绘者: 约拿单出版社:游击文化出版日期:2019/08/01读册生活购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