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整座岛的动物杀光的生物学家

2020-07-04 阅读 502 次 作者: 来源: 人工小米

将整座岛的动物杀光的生物学家

辛伯洛夫可是以生涯做赌注来参加这个计画。我们的研究并没有明确的未来,因为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类似的研究。万一我们没法将小岛上的节肢动物消灭乾净,麻烦可就大了;又万一我们没法为岛上找到的各种动物定出学名,我们的数据价值也将一落千丈。还有,万一清除乾净的小岛,生物群落重新建立需要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达到有意义的进程,那幺辛伯洛夫势必得重新找题目,才能完成博士论文。校方要求研究生要在最长不超过六、七年之内,完成所有取得学位的资格,其中也包括一篇完整且相当精緻的论文。

大部分研究生都会选择风险较低的计画,这些计画必须一方面崭新得足以产生有意义的结果,同时又不能太脱离已知的知识,以及验证可行的技术。辛伯洛夫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保障。然而,1965年9月,他还是南下佛罗里达礁岛群,开始第一个步骤:选择实验岛屿。

接下来那几个月,我们的分工又更细密了。辛伯洛夫竟日在佛罗里达湾广阔的海面上操劳,肌肉变得更结实,皮肤晒得黑黝黝;而我,则负责统筹整个计画。我的工作细节里,内容真是千奇百怪。为了完成计画,我们首先得雇到专业的杀虫专家。很幸运的,迈阿密有一大堆除虫公司。我联络上的头两家公司,接电话的人都操着一口极浓的南方口音,而且显然也都认为我要不是在寻开心,就是个疯子。接着第三次的尝试,我找到全国除虫公司(National Exterminators)的副总裁田瑞克(Steven Tendrich)先生。

他有一口北方腔调,我心里生起一丝希望,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他能不能想办法用短效性杀虫剂,来喷洒佛罗里达湾中的红树林,将其中的昆虫全部消灭乾净?至于树上的蜗牛或是其他对该化学药剂有抗药性、体型较大的小动物,我们可以自己动手清除。田瑞克毫不犹疑的说,可以,他应该可以接下这种工作。这样吧,给他一点时间来研究后勤作业问题。不过,他也把话说在前头,虽然这工作看起来可行,但是秋季前他没办法处理太多野外工作,因为夏季的迈阿密业务最是繁重。

找到了能为我们杀虫的人之后,我和辛伯洛夫一同拜访国家公园服务处的保育巡查员华特生(Jack Watson),希望他同意让我们消灭岛屿上所有的动物相。大部分中选的岛屿都位在大沼泽地国家公园以及大白鹭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的範围内,部分管辖权正归华特生所有。申请将联邦保护区的动物族群消灭掉的许可,听起来好像是天方夜谭,但是事实上却满简单的。

华特生毫不犹疑就答应了,只要求我们定期向他简报。我们在公园服务处的主要联络人罗伯生(Bill Robertson),也同样赞成这个计画的基本理论和做法。他很清楚,我们选中的这些小岛,只不过是散布在佛罗里达湾中数百座红树林小岛中的一部分,它们所供养的物种和其他岛屿上的物种并没两样。

我们向华特生及罗伯生保证,绝对会好好保护岛上的植物,而且我们也衷心期盼在「灭除动物相」之后,树林间能重新聚满昆虫及其他节肢动物。辛伯洛夫和我还指出,由这个实验得到的结果,日后将有助于拟定公园管理政策。我们的热诚很具说服力,而我们也从未遭逢来自政府官员或是社会大众的反对。

分类学家总动员

最后,我开始联络能够协助我们鉴定红树林小岛动物相的昆虫及节肢动物学家,这项任务得分别于喷洒药剂前,以及动物群落重新拓殖的过程中完成。结果发现,这才是最困难的任务。全美国境内,有能力鉴定佛罗里达礁岛群昆虫的动物学家,顶多只有几百名。而且,这项研究对他们来说也会满複杂的,因为其中许多我们想追蹤的动物,都是由西印度群岛,尤其是古巴及巴哈马迁移过来的。在我们的众多发现中,还包括长疣蛛科的蜘蛛(这是美国东部首次的纪录),以及许多原本只知道生活在巴哈马的大型、超长触角的甲虫。最后,我说服了五十四位专家,协助为我们採集到的标本做分类工作。大部分的参与者都非常热心,其中一位蜘蛛专家比堤(Joseph Beatty),甚至大老远亲自跑来拜访辛伯洛夫,在田野调查现场协助他鉴定物种。

1966年春季,辛伯洛夫报告说,他建议选择的那些小岛,不论是要用来灭除动物相,或是做为对照组,位置都非常理想。在喷洒杀虫剂之前,我们先进行全面调查,检查每一平方公釐的树干及树叶表面,挖掘每一道裂缝,探寻枯木碎片下方以及中空的树枝、腐坏的枝干中间。我们把所有找到的节肢动物都採集了起来。稍晚,灭除动物相后,再由辛伯洛夫挑起繁重的例行性观察工作。为了尽量不去干扰动物族群,他完全靠照相以及对于红树林动物相日益增加的熟悉感,来观察动物重新拓殖的过程。这是桩既辛苦又难受的工作,需要同时具有昆虫分类学家、修屋顶师傅,以及餐厅卫生巡察员的技巧。然而,辛伯洛夫这名在城里长大的数学家,表现得非常好。他忍耐着虫咬以及烈日下漫长的孤寂,这些都是我早先对他保证过一定少不了的。

有一次,辛伯洛夫的小艇故障了,只得留在其中一座小岛上过夜,第二天早晨,再设法叫住一位碰巧经过附近的渔夫后,才得以逃离该岛。另外,他对每次都得涉过黏胶似的烂泥,才能登上其中几座小岛,深觉气闷。于是,他动手做了一双状似雪鞋的三夹板脚垫,而且还在上面打了些洞,以减轻举起脚时,烂泥对鞋底产生的吸力。没想到当他第一次试穿时,一踩就陷到膝盖那幺深,不得不劳动我和另一位同伴把他拉出烂泥滩。从此之后,我就把这项发明唤作「辛伯洛夫」。不过,辛伯洛夫似乎并不觉得这称呼很有趣。

风雨中的试验

我不时抽空来到红树林小岛,给辛伯洛夫一点协助。有一次很令人难忘,那天是,辛伯洛夫到迈阿密国际机场来接我,当时艾玛飓风正在加勒比海中央兴风作浪,行进方向大体朝向佛罗里达。迈阿密和礁岛群的飓风警报已经发布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醒来时,天空乌云密布,风从南方吹来,小雨刚刚开始落下。飓风眼预计将会穿过佛罗里达西海岸,并掠过迈阿密。我忽然想到,这真是难得的好机会,可以亲眼目睹飓风刮起红树林沼泽里的动物,把牠们送过水面。「被大风刮起」对于小岛来说,似乎是很有可能的动物移居模式。

我提议,我们不妨在飓风过境时,到附近的红树林沼泽地站岗,去观看动物遭强风刮飞的情景。不知是怎幺回事,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当时我竟然没有考虑到我们两人的安全。辛伯洛夫毫不迟疑就同意了。他说,好哇,可能会看见什幺有趣的事。这真是太好了!

我们两人在那段期间都有点儿疯狂。正当风强雨骤、街道人车一空之际,我们驾车前往比斯坎湾,并徒步涉入红树林沼泽,这些沼泽位在面对迈阿密的湾岸上。当时,飓风眼正行经西部海岸,向佛罗里达西北方的陆地前进。比斯坎湾的阵风逼近每小时一百公里,虽然风很强,但还不能算是飓风的程度。我很失望,风还没强到能把昆虫或其他小动物从树上刮走的程度。滂沱大雨中,牠们全都安稳的盘坐在枝桠、树叶间。

我们没看到任何一只动物被风吹走,也没发现任何动物在沼泽边缘的水里挣扎。我说,这样吧,让我们来看一看,假使某只动物「真的」被风吹走,滔天巨浪是否会把牠捲到远方的海岸?我捉起一只蜥蜴,将牠扔入约三公尺外的水中。令我丧气的是,牠浮出水面,飞快的游回树丛堆,攀上一株红树林的树干。嗯,我又继续说道,假使一场很猛烈的飓风,把一只蜥蜴吹到离岸很远的洋面上,使牠游不回来,又会怎幺样呢?

我们的小实验显示,如果牠被刮得太远,牠有可能会随便游到距离最近的一座小岛。辛伯洛夫(雨水正沿着他的帽檐直直流下)也同意这个想法还满合理的。咱们这趟暴风雨之旅不能算是一无所获,但是几年后,我俩都认为当时真的很幸运,还好那时艾玛只是轻轻拂过迈阿密,否则,我们两人可能会被水沖到远方的海岸,亲身验证我们自己提出的假说。

一个月后,我和田瑞克及全国除虫公司的几名员工,一同前往佛罗里达湾,準备喷洒第一批实验的两座小岛,「实验一岛」和「实验二岛」,简称E1和E2。辛伯洛夫则在另一个地点忙着準备其他的实验岛屿。我们租了一艘平底货船,载着装备,由舒格洛夫岛的码头出航。半途中,我们遇到一艘故障的钓鱼船。虽然当时海面状况看起来很安全,但我们还是谨遵海洋法,把船长和两名钓客接上货船,先把他们送回舒格洛夫岛。然后,我们再次出发。

摘自《大自然的猎人》

将整座岛的动物杀光的生物学家

数位编辑整理:林柏安,陈子扬
Photo:Jean-Marie Hullot,CC Licensed.